2013/5/8
本文轉載自星島環球網
http://www.stnn.cc:82/arts/200608/t20060822_306291.html
----
明朝的荒誕文學 ─ 湯顯祖《南柯夢》和《邯鄲夢》
文/郭英德
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真正表現荒誕意識的作品並不多。而明代文學家湯顯祖的《南柯夢》和《邯鄲夢》兩部傳奇(簡稱“二夢”),卻繼承和發揚了古代文學中的荒誕意識,鮮明強烈,引人注目。
《南柯夢》本事出唐人李公佐《南柯太守傳》;《邯鄲夢》本事據唐人沈既濟《枕中記》。湯顯祖雖然多有改編增飾之處,但卻傳承了原有故事的框架,以人物之夢為中心情節,通過“怪怪奇奇,莫可名狀”的寫夢手法,製造了令人目眩的夢幻效果。
《南柯夢》的主人公淳于棼無聊醉臥,酣然入夢,被迎接到槐安國,與公主成婚,治理南柯郡,入朝拜相,荒淫宮廷,最後被遣歸家——醒來臥榻如初,窗下酒尚留余溫。
《邯鄲夢》寫呂洞賓在邯鄲趙州橋北的一個小飯店裏度脫盧生,讓他高枕瓷枕,沉睡入夢。夢中,盧生遍歷了結婚、應試、治河、征西、蒙冤、貶謫、拜相、封公、病亡等一生宦海波瀾、五十年人我是非,而一夢醒來,鍋中黃梁尚未煮熟。
人生如夢,在中國古代是源遠流長的人生哲學思想。早在戰國時期莊子在“莊周夢蝶”的故事裏,就以夢境與現實的或即或離狀態來懷疑現實、人生乃至人的主體的實在性。從此,也在中國古代文學中形成了一種傳統,即以夢境與實境的對比,來觀照現實社會的荒誕,透示人生自我的虛無,從而召喚精神幻想的永恒。這一傳統,由於佛教的輸入和禪宗的盛行,在中唐以後,對文人士大夫更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於是在詩詞、小說、戲曲中,人生如夢成為重要的文學主題。夢境的虛幻性、理想性和寓意性,既給人們以深刻的啟發和強烈的警醒,也捎來了悠長深遠的空幻感和虛無感。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南柯夢》和《邯鄲夢》也是人生如夢的傳統主題的變奏。
然而,《南柯夢》和《邯鄲夢》的夢境描寫,還僅僅是其荒誕意識的表層意蘊。實際上,湯顯祖只是借助於夢境的外殼,來表達其對現實圖景、人生狀況和人性特徵的獨特感受和理解——這才是其荒誕意識的深層意蘊所在。
所謂“荒誕”,在漢語裏,猶言荒唐,本意為漫無邊際,後引申為虛妄不可信,如說話沒有根據或行為不合情理就稱為荒唐,或荒誕。但是當我們用“荒誕”來翻譯英語absurd一詞時,卻另有別解。absurd一詞,由拉丁文的surdus(耳聾)演變而來,在音樂中用來指不協調音,在哲學上指個人與其生存環境脫節,即自我與人生的缺乏意義。在這個哲學概念中,人既不是世界的主人,也不是社會的犧牲品;他對外部世界無法理解,他的任何行為和喜怒哀樂的感情對它都不起作用;世界只呈現冷漠、陌生的面孔。因而所謂荒誕意識,就是指這樣一種哲學思想:認為世界是荒謬不可知的,命運是變幻無常的,人與人之間是無法溝通的,人的一切行為都是毫無意義的,如此等等。
那麼,《南柯夢》與《邯鄲夢》是怎樣表現這樣的荒誕意識的呢?
首先,湯顯祖在“二夢”中展示了一幅荒謬絕倫的現實圖景,這是一個幾乎無法用傳統的理性方法加以解釋的世界。在這裡,一切都是那麼荒謬怪誕,然而又是那麼冠冕堂皇;一切都是那麼齷齪卑鄙,又是那麼正大光明。真和假,善和惡,美和醜,仿佛可以隨意倒置,就像變戲法一樣。
《邯鄲夢》裏,婚姻猶如兒戲:破門而入的盧生,竟因情願“私休”,由階下之囚躍身為堂上嬌客,與崔氏婚配。科舉成為買賣:盧生在崔氏的鼓勵下,進京赴考,“將金貲廣交朝貴,竦動了君王:在落卷中翻出做個第一”。胡行竟得成功:盧生對河工一竅不通,卻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操辦,用鹽蒸醋煮的荒唐辦法,居然破石開河,克奏奇功。官場傾軋、宦途升遷更如風雲變幻,盧生忽而受寵,忽而遭貶,忽而勒石紀功,忽而綁赴雲陽,忽而流放邊關,忽而位極人臣,嘗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南柯記》裏,淳于棼剛新婚公主,就無功受祿,被授為南柯太守。南柯治績顯著,官升左相,權盛一時。不料公主病歿,他的“裙帶”一斷,便頹然倒臺了。“君心”翻覆,仕途沉浮,真如白雲蒼狗。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這些情節,大多是唐人小說中未嘗描寫或甚為簡略的。而湯顯祖匠心獨運,以形象的畫面表達了對荒誕現實的深切感受。而且,這種荒誕感,在《邯鄲夢》裏較之在《南柯夢》裏更為強烈,更為鮮明,可以看出在湯顯祖的哲學意識中,荒誕感幾乎是與日俱增的。
其次,湯顯祖在“二夢”中表現了人在這個荒謬的現實中的荒誕的生存狀態。人的主體性在荒誕的世介面前幾乎微不足道。他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有意義的行動,可又終日忙忙碌碌。他只是一個牽線木偶,是誰在牽線?該如何動作?將發生什麼?他一無所知,但卻不能不活動著。
《南柯夢》裏,淳于棼違心地做上“老婆官”,本是“酣蕩之人,不習政務”,居然把南柯郡治理得井井有條。以功升左丞相,本應更有所建樹,孰料竟不由自主地日益腐化墮落起來,“權門貴戚,無不趨迎,樂以忘憂,夜而繼日”,甚至與國嫂、郡主、皇姑花天酒地,淫亂無度。他始終不明白,他為何會從嗜酒落魄的狂徒,變為清政撫民的循吏,又淪為腐朽沒落的權貴?在整個荒誕現實的制約下,他的主體能動性幾乎喪失殆盡。《邯鄲夢》裏的盧生也同樣被捲入這種不可理喻的宦海波瀾中,任其飄流,任其沉浮。只要一步入仕途,他就身不由主地要去鑽營賄賂,逢迎權貴,貪贓枉法,營私舞弊,傾軋構陷,窮奢極欲。這是任何人為的力量也阻擋不住的。傳統的修身養性、正己治國之說,在荒誕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而且,更重要的還在於,“二夢”還進一步表現出人的一生的全部努力、全部追求,人所嚮往的一切,實際上都是毫無意義的。人在現實的生存中找不到意義,在世界上找不著歸宿。他註定只能陷入或則麻木不仁、或則迷惘痛苦的境地。等待他的唯一結局只有死亡。要超脫死亡的唯一齣路,只是甩手紅塵,遁入虛無。兩劇都站在哲人的高度,把主人公追逐功名利祿的幾十年光陰壓縮為短暫的一瞬,以說明人生人世的榮華富貴,無非空幻如夢,根本不值得貪戀與追逐。人生的意義、價值、理想,一切都歸於虛無。於是荒誕意識又昇華為宗教意識。
在《南柯夢》裏,作者認為人世間的紛爭如同蟻爭一般毫無意義,“眾生佛無自體,一切相不真實”,“諸色皆空,萬法唯識”,人們終生追求的至境只能是“萬事無常,一佛圓滿”。淳于棼沉夢初醒後大徹大悟:“人間君臣眷屬,螻蟻何殊?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等為夢境,何處升天?”
《邯鄲夢》結尾,盧生夢覺後深深喟嘆:“六十年光景,熟不的半箸黃粱!”呂洞賓片語點醒他:“都是妄想遊魂,參成世界!”他才恍然大悟:“人生眷屬,亦猶是耳,豈有真實相乎?其間寵辱之數,得喪之理,生死之情,盡知之矣。”於是盡掃富貴功名之念,拜呂洞賓為師,雲遊四方,終登仙境。
既然人生的探索追求都是徒勞無益的,於是尋找自我的真實存在就成為擺在湯顯祖面前的嚴峻課題。在盧生和淳于棼的夢魘般的現實生涯中,湯顯祖痛苦地看到了他孜孜以求的“情”一旦淪為“矯情”後,將如何成為一種異己的力量而導致人格的消失和人性的墮落。
吳梅先生指出:“《邯鄲》盧生,則奩具夤緣,邀功縱敵,而儼然功臣也。”(《中國戲曲概論》)的確,湯顯祖一反常規,沒有以忠臣、孝子、節婦、義夫作傳奇主角,而是讓一個隨波逐流、狡詐機變的中庸之材取代了英雄地位。盧生從來就機心叵測、行為不軌:他的欽點狀元,是用錢買通皇親貴戚得到的;他在翰林院利用兼制誥職權,偷寫了夫人誥命;河功成就,迎駕東巡,他不擇手段地取悅“龍顏”;開邊大捷,軍務倥傯,他唸唸不忘在天山勒石紀功;纏綿病榻之際,他仍大權獨攬,軍國大事俱決於床前;直到彌留之際,他因小妾所生幼子尚未受封,竟久久不得咽氣;……。盧生仕途奔競的醜態和勢焰熏天的權欲,躍然紙上。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就一筆抹煞了盧生的英雄勳勞和坎坷境遇——他作為正面人物與權姦宇文融勢不兩立。累建河功,又因功被誣,險些斬首雲陽,終竟流竄崖州。顯然,盧生是一個美醜並舉、善惡兼具、悲喜共生的人物形象,在他身上雜糅著崇高的事功、悲慘的境遇與滑稽的行徑、卑劣的心性,在他身上封建傳統的理想人格已然不復存在了。
而《南柯夢》裏的淳于棼則展現了人性墮落的歷程。他善始而繼之以惡終,表現了在渾濁的官場中的人格的扭曲、人性的腐蝕和靈魂的污染。這種扭曲、腐蝕和污染,既由於現實世界、客觀環境的荒誕,也展示了外力作用下自我內部善惡、美醜的消長代謝——自我的荒誕。
湯顯祖認為:“性無善無惡,情有之。”(《復甘義麓》)人先天秉賦之“性”是無善惡可言的,甚至可以說都是善的,所謂“人之初,性本善”;但人一旦涉足社會,由“性”而生之“情”就不可避免地有善與惡之分了。善之“情”即所謂“真情”,如《牡丹亭》裏杜麗娘之情;惡之“情”即所謂“矯情”,如淳于棼、盧生之情。“真情”本源於“性”,是其正常形態;“矯情”悖逆于“性”,是其反常形態,因而成為一種異己的力量,勢必導致“性”的扭曲和墮落,導致人格的毀滅和人性的荒誕。然而人一旦涉足社會,“矯情”的滋生和膨脹又是不可避免的,淳于棼和盧生不就是鮮明的例證麼?人不得不涉足社會,因而只能充當自己想像中要充當的角色,而這種角色本身又是假裝的,是不符合本性的。要恢復本性,只有完全泯滅“情”。
在湯顯祖以前的中國文學家、哲學家並非沒有荒誕意識,我們可以列出莊周、阮籍、嵇康、李賀、柳永、蘇軾、關漢卿等名字來。但是湯顯祖的荒誕意識如此鮮明、如此深刻,卻顯然是晚明的荒誕現實和精神危機的產物,是封建社會信心動搖和幻想破滅的徵兆。《南柯夢》和《邯鄲夢》之所以在晚明、清代歷久不衰地演出,其深潛原因蓋在於此。
在湯顯祖生活的明神宗萬曆一朝裏,荒謬絕倫的事情層出不窮。湯顯祖屢次說“顧世局無一處非可笑,茲且日新”(《與岳石帆》);“廊廟事,足為一吷”(《與湯霍林》)。“酒色財氣”四病俱全的神宗皇帝朱翊鈞,從萬曆十七年之後“郊廟、朝講、召對、面議均廢”,只因“梃擊”案召見群臣一次。內閣大臣張居正因“奪情”風波,殘酷迫害反對者,不是廷杖,就是充軍。可是他死後不到兩年,家產全行籍沒,長子敬修被逼自殺,全家發配到煙瘴地面充軍,報應竟如此之速!此外還有科舉的營私舞弊,官場的傾軋構陷,士夫的沉溺聲色……神聖的儒學傳統遭到了無情的嘲弄和褻瀆。一些思想敏銳的文人士大夫如徐渭、李贄、湯顯祖者流,在脫離了熟悉的世界之後深感痛苦與恐懼,於是超越了具體的歷史社會範疇,直接向人的存在本身發問,產生了像《南柯夢》與《邯鄲夢》所表現的荒誕意識。
在現代西方,自從1953年貝克特的劇作《等待戈多》在法國問世以後,荒誕派戲劇曾經喧囂一時。荒誕派戲劇著重表現一旦與客觀世界脫節,人的形象本身發生的重大變化:人與世界的分離,人與生活的分離,人與傳統的分離,使人茫然不知所措,失去了在世界、生活乃至“自我”中的地位。
湯顯祖的荒誕意識同西方現代荒誕派戲劇家的荒誕意識相比較,有其不同的特徵。第一,在人生意義上,西方戲劇家認為,人們追求超驗,追求現世以外的東西,為了給現世生活以意義;但這種超驗本身就不存在,故而生活本來就沒有意義。如《等待戈多》一劇中,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毫無希望而又永無止境地等待戈多。湯顯祖則認為,人們追求酒色財氣、功名富貴等現世以內的東西,為了給現世生活以意義;但這些東西是短暫的身外之物,“人到無常萬事休”,故而人生的追求毫無意義。第二,在主體特性上,西方戲劇家不寫有社會存在的人,而著重選取站在存在的邊緣上的人;主要表現人一旦與客觀世界脫節,人也就與自己的本質疏離,失去了“自我”;表現“人類在一個荒謬的宇宙中的尷尬處境”,及其所感受到的威脅感和恐懼感;表現人與人之間的隔絕與不可溝通。湯顯祖則寫有明確的社會存在的人,他只是在靈魂上飄流遊蕩著;主要表現人一旦涉足荒誕的現實,人性必將遭到扭曲,被“矯情”所驅遣而不由自主;表現人在荒誕現實中被動、盲目,及其所感受到的恐懼感和失落感;表現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第三,在表現方式上,西方荒誕派戲劇情節本身沒有內在的意義,而只是一種心理感覺的“外化”;沒有完整而鮮明的人物形象;對白也全是語無倫次的,沒有意義的,——要之,是以荒誕來表現荒誕。而湯顯祖的戲劇則有完整的藝術形式,合乎邏輯的情節,入夢出夢的總體構思,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和規範化的優美的語言,——要之,是用不荒誕來表現荒誕,從而顯示作家與觀眾自身淩駕於荒誕之上,而不是自身的荒誕;顯示荒誕的反常,而不是荒誕的正常。
總之,西方戲劇家的荒誕意識與湯顯祖的荒誕意識雖然同樣歸趨於虛無,但在前者虛無的是世界、上帝乃至人自身,在對虛無的涵永體驗中尋找自我;在後者虛無的僅僅是現實、人生和人的肉體,超驗的上帝和幽玄的靈魂則是真實的,是在虛無的涵永體驗中皈依上帝。淳于棼的遁入佛門與盧生的超升仙境,其意蘊正在於此。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