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2/28
本篇文章轉載自「轉山──謝旺霖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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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與神聖──從《出版的思考技術》到《轉山》
文/遠流出版公司副總編輯 吳家恆
Einsamkeit und Seligkeit
最近剛昏天暗地,忙完兩本書,這兩天把蘇公拾平的《文化創意產業的思考技術》拿出來翻看,加上有些關於《轉山》的想法,一直放在心上,在這裡一併說了。蘇公的書,前頭有詹宏志和林載爵兩位先生的序。詹宏志的序從金石堂在八○年代的展店談起:那是一個變革的年代,我們正面對變革的「果」,我們自己又是變革的「因」。因為社會在變,我們看到原有方法失靈的狀態(那是「果」),必須有新計畫和新想法;我們大膽提出某些不一樣的想法、做法,衝擊了我們身處的行業和社會,我們又變成「破壞者」(「因」)了。
我懷念那個學習的年代,我懷念在餐桌上與這些同事朋友討論爭吵的年代,我們拒絕做自怨自艾的無能文人,我們擁有知識也追求知識,有知識的人應該是有力量的人。我們分析環境,我們提出方案,我們要結果。如果我們在周圍找不到可提供我們幫助的知識,我們就通過實踐與經驗「建構」知識。
說得真好,我也很想說,這段話挪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也一樣適用。雖然,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是,在當年經歷的人,未必看得清年代的變革有多大,而在另一個時間點回想當年的同時,記憶已經有了些許扭曲,而與回想者目前的意向有了融合,而多少是站在今天的角度,承載了今天的知識來詮釋歷史。
詹宏志的這篇文章有他要談的重點,而放在蘇公「文創產業的思考技術」的大脈絡下,可以從「出版行業的操作理性」來看待。加上後面林載爵的文章,同樣也在談「操作理性」,舉的例子是Henry Holt投下大資源推小說《謀殺的解析》,反應不如預期,杭斯基的《霸權或生存》卻意外大賣。用熟悉的概念來說,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是否成蔭,誰也說不準,林載爵還是要嘆:出版業的本質還是維持著一向的不確定性:主觀的選擇,未知的結果。主觀的選擇來自個人品味與喜好,未知的結果來自複雜的市場條件,特別是很難捉摸的讀者口味。
就算難,還是要做。人有兩種,一類在種花之前,心裡想的淨是怕種花花不成,另一種人則是始終抱著說不定會插柳成蔭的念頭去做。而面對未知,還是只有理性操作一途,或是事前預判,或是事後回顧。然而前難後易。難的事,做的人就少;容易的事,做的人多。
大凡一本書應賣而未賣,或是不看好而大賣,都會引來許多好事之徒議論,言之雖然成理,但多半是自我證成的預言或是套套邏輯,但因具有裝飾功能,或是讀來頗有趣味,偶而也對日後的預判也有所啟發,所以也不能說全然無用是的知識遊戲。
我今天就來做做這好事之徒。
近來《轉山》大賣,讓不少人感到意外。《轉山》文字質地綿密,並不是信手取來就可上手,吳明益在《聯合報》上寫了一篇書評《愈辛苦愈浪漫》,也說「這本書部分較浪漫綿密的文字,我個人並不是很能進入。」
那麼,一本談騎自行車上西藏的書,為何會受歡迎?是因為筆調真誠,還是因為搭上這波自行車熱?是推薦人打動人心,還是出版社宣傳策略奏效?每個環節似乎都起了作用,但又不是獨一的因素。自行車旅行的書也不是只有這本,寫西藏的書向來不少,要像《轉山》成這樣氣候的書,也不多見。
我的看法是這樣的:《轉山》談兩件事,也就是放在標題的兩個詞──孤獨與神聖。很多讀者都會觀察到,謝旺霖的這趟旅程始於失戀的自我放逐。在我的想像裡,旺霖彷彿是舒伯特《冬之旅》的旅人,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展開了他沒有終點的旅程,他與其說是要到哪裡,不如說是要急於離開某處:
Fremd bin ich eingezogen, 陌生地我來了
Fremd zieh' ich wieder aus. 陌生地我走了
Der Mai war mir gewog 五月善待於我
Mit manchem Blumenstrauß. 以夾道之鮮花
Das Mädchen sprach von Liebe, 少女言及愛情
Die Mutter gar von Eh', - 母親論及婚嫁
Nun ist die Welt so trübe, 如今一片昏暗
Der Weg gehüllt in Schnee. 小徑埋於雪中
Ich kann zu meiner Reisen 我於自身旅程
Nicht wählen mit der Zeit, 不能左右時辰
Muß selbst den Weg mir weisen 我須自尋其路
In dieser Dunkelheit. 在如是黑暗中
Es zieht ein Mondenschatten 月光投下黑影
Als mein Gefährte mit, 做我行旅伴侶
Und auf den weißen Matten 原野一片雪白
Such' ich des Wildes Tritt. 任我尋覓獸蹤
Was soll ich länger weilen, 我何以復流連
Daß man mich trieb hinaus? 直至把我驅走
Laß irre Hunde heulen 且讓惡犬狂吠
Vor ihres Herren Haus; 在主人家門前
Die Liebe liebt das Wandern - 愛情性喜流浪
Gott hat sie so gemacht - 上帝如此造她
Von einem zu dem andern. 從此而至於彼
Fein Liebchen, gute Nacht! 我的愛人晚安
Will dich im Traum nicht stören,我不欲擾美夢
Wär schad' um deine Ruh', 驚擾徒惹惋惜
Sollst meinen Tritt nicht hören - 你不聞我足音
Sacht, sacht die Türe zu! 輕輕將門關上
[Ich schreibe nur im Gehen 我臨行前只在
An's Tor noch gute Nacht]1, 門上寫著晚安
Damit du mögest sehen, 如此你得看見
An dich hab' ich gedacht. 我曾思念著你
(我很喜歡這部作品,念了這首詩。在YouTube上頭更可以看到男中音Quasthoff在巴倫波因的伴奏之下唱出這首樂曲,Quasthoff雙手畸形,格外令人震撼。http://tw.youtube.com/watch?v=fWztS6orv7U&feature=related )
這位旅人歷經一連串肉體困頓與精神折磨之後,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最後一首曲子寫著旅人在雪地上遇到一搖琴老人,整部聯篇歌曲至此結束,雖然並沒有點明旅人下場,但任誰都會明白,死亡是唯一的結局。這是一趟孤獨的旅程,一如旺霖的西藏之旅。
旺霖以第二人稱來書寫《轉山》,也有很多人注意。為何如此?那要問作者才知道,但我是覺得,如此讀來更顯得筆下寂寥。所謂「你」乃是我,「我」也是我。雖然說的是你,而又假設了那與你對話的我,其實背後只有一人。整個世界就只由你和我組成,只有一個人充塞其間,難道不孤獨嗎?
法國社會學家勒費布厄(Lefebvre)一生都在討論日常生活,尤其探討消費對於日常生活的侵蝕與滲透。他在一九五七年的話語幾乎像是在預言一般:消費沒有創造任何東西,就連消費者之間的關係也沒創造,它只是消費而已;在所謂的消費社會裡,雖然消費的行為很重要,但這卻是個孤獨的行為,由鏡像效應所傳遞,是消費者對著鏡子所玩的遊戲而已。
勒費布厄這話說了五十年,人只有變得愈來愈孤獨。網路、旅行、吃食,孤獨似乎已經是成就其美好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了。面對電腦,彷彿友伴任呼喚,各種資訊任採擷,不也是「對著鏡子所玩的遊戲」?
孤獨,作為一種生命的基調,作為一種難以改變的現實,我們在上頭妝點熱鬧的花飾,旺霖的西藏之旅也是如此吧?雖然其間如此充滿對肉體的折磨、意志的挑戰,甚至是生命的危險,似乎不太符合一般人對於美好的定義與追求:這些人身體裡面存有如此的基因,愈艱苦的旅程對他們來說可能愈是浪漫。我說的「浪漫」並不是一般性的定義,它是如此複雜的一種情緒,甚至包含了人類何以能成為唯一廣泛分布在各種氣候、地理條件的生物的可能解釋。
照吳明益的邏輯來推,其實《冬之旅》也是美好的,它是走向死亡,但那種耽溺卻是美的。《冬之旅》和旺霖的西藏之旅雖然都以失戀為表面的起點,但是有個很大的差別,是在於對神聖性的追求。
涂爾幹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裡不厭其煩地討論原始宗教,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合時宜。宗教的影響力迅速消褪,尼采都已經喊出上帝已死,為何還要去談宗教?表面上看起來,宗教的神聖性不敵世俗性,在工業化和資本主義的發展下節節敗退,但是人對於神聖性的追求難道就停止了嗎?並沒有。世俗戰勝宗教,也可當成維持神聖性的一種策略,藉著拋棄宗教,擁抱世俗,而讓神聖性獲得新的養分。
看看《穿著普拉達的魔鬼》裡頭的梅莉史翠普,她不僅是職場女強人、恐怖的老闆,更重要的,她是女祭司。她維護的是時尚這一行的品味與標準,換言之,她追求與維護的是一種神聖性。她察覺到名校畢業的海瑟薇心裡對時尚的輕視,用冷靜的口吻從海瑟薇身上的藍毛衣談到時尚無遠弗屆的威力,她事實上是以時尚的神聖性降服了一個異教徒。
即使今天走到物質如何充裕的地步,人被物化、異化得多麼嚴重,但是人對於神聖性的追求始終沒有停止,甚至成為一種渴望。回到文初要做好事之徒的疑問:《轉山》為何會大賣?自問自答的結果是,它捕捉到孤獨這個現代人的生命基調,並演繹了一次對神聖性的讓人歎為觀止的追求。但是所有書寫神聖性,並將之變成商品來販賣的當事人,還是都非得面對神聖和世俗之間的矛盾不可。到底要把神聖性物化到什麼程度,還能保有其神聖性?
電影《伊麗莎白》裡頭有一幕,是傑佛瑞羅許飾演的華興翰在法國準備回英國,英國國內的天主教徒安排了華興翰身邊的人要殺他,結果反被華興翰所殺。華興翰將這年輕殺手帶到窗邊,對他說,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待其征服、享有,可惜他失去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純真。
任何對於神聖性的追求,都不能出賣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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